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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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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羅

米羅酒肆開在上京城城東的市集上,城東富宅林立,達官貴人來往頻繁,生意紅火不說,經常還能得些大人物照拂。

米羅酒肆的老板娘米羅是個年輕的姑娘,這姑娘時常穿著一身桃粉的衣裳,很是好看。

二月初二龍擡頭,是個好日子,大清早米羅就將店門大開,招呼小二灑掃店面,想著早早開張多賺些銀子。

米羅愛錢。

誰知這大好的天兒,竟遇上個白喝酒的土匪,小二報上來的時候米羅的氣就上來了,隨手抄起手邊的雞毛撣子就直往一樓西側的小桌上去了,隔著一道簾子就未見其人先聞其聲:“讓老娘瞧瞧哪個不長眼的敢在老娘的地盤上喝白酒!”

然後她就看到那個土匪了。

米羅晃了神。

那土匪喝多了酒,眼神迷離地擡頭看她,一身上好的藍色錦緞,長得白白凈凈,劍眉星目。米羅暗自呸一聲,心裏的火已經降了一半了。

聲音也小了下來:“小子!這瞧著你不像沒錢的人吶,這……準備怎麽著呢?”

怎麽著呢……

米羅想,就二兩銀子的事兒,哪能這樣苛待人家。可那也是二兩銀子啊……二兩啊!

“你家在哪兒呢?我差小二取去!”米羅想這個辦法最好不過。

沒想到那土匪搖搖頭:“我沒家。”

米羅:……

“沒錢,那留下來給我家刷碗吧,不刷夠二兩銀子不許走!”

米羅把手裏的雞毛撣子輕輕在空中一揚,給身旁的小二打個眼色,那小二機靈得很,飛快將手裏的抹布往腰帶上一別,奪了那土匪手裏的酒,將人往起一拉,土匪就這麽被推進了後廚。

米羅本想,他刷了碗抵了賬,過後就該走了,雖說她確實被他的一張臉勾了心神,可萬萬沒想到,這土匪從這兒便賴上了米羅。

土匪名叫顧劍,那日刷完碗就住在了米羅酒肆,他不要工錢,每日做做零工,有一口吃食和一個遮雨的屋檐便可,米羅想,反正不要錢的,留下他也無妨。

米羅實在是個灑脫的姑娘,她瞧著顧劍長得這樣俊,又成日在自己眼前晃悠,免不得往來調戲一番,每每此時,顧劍總是鐵著一張臉,轉過頭去,繼續做手裏的活。

小楓來時的顧劍卻全然不是這副模樣。

小楓是宮裏的太子妃,不,是未來的東宮太子妃,她自西涼而來,要嫁與中原太子,現下還未成真正的太子妃,只是因為太子人選還未定下來。

小楓跟她這米羅酒肆原是絲毫關系攀不上的,只是米羅也是塞外人,同小楓一樣,是這上京城的異鄉人,有回小楓同侍女阿渡從宮中偷溜出來到了她的米羅酒肆吃酒,恰逢她吹家鄉的篳篥,那也是小楓所熟知的鄉音。

米羅記得,那日小楓聽著她的篳篥聲,在一杯杯葡萄酒中醉出了清淚。

後來這位中原的準太子妃就常常來她的酒肆了。

起初米羅是沒想到顧劍同小楓認識,更沒想到,他喜歡小楓。

人眼裏的深情怎麽能藏得住呢。尤其是在喜歡你的人眼中。

米羅在他們一場場的好友歡聚中看清楚了他的心意,只是世事長難如意,後來有次米羅隔著一條街,看見那位五皇子帶著女扮男裝的小楓買衣裳,兩人對上彼此的眼神,比塞外草原上的星子還要亮。

米羅提起一壺酒,一口氣喝了大半,然後笑笑,繼續做她的女掌櫃。

對於顧劍,她卻再沒什麽心思了,強求不得的,她曾在佛光寺虔誠地聽住持這樣說,如若顧劍喜歡的不是她,她又強求什麽呢。

五皇子果然成了太子,小楓順利成了太子妃,太子娶親,是天下的大事,宴席那日連米羅都關了半天店門,跑到街上同百姓一道遠遠地看了回儀仗。

那樣盛大、壯觀的喜事,還有駿馬上笑意盈盈的太子,都向全天下訴說著這位太子妃將有多麽幸福。

這天顧劍消失了一天,米羅夜裏關了鋪子,溫了一壺酒,坐在後院的涼席上邊喝酒邊等著他回來。

她等啊等,終於等來了他。

他穿著一襲大紅的衣裳,發冠也梳的齊整。米羅輕嗤一聲。

“讓我瞧瞧這是誰家的公子哥兒,”米羅從涼椅上站起來:“你慣常不是穿白衣麽,今日人家娶親,你做何穿成這副模樣?”

顧劍冷著一張臉,上前兩步將她涼席邊的酒壺搶過,一飲而盡。

米羅終究是沒忍住,道:“她同太子天作之合,你且放下吧。”

話音剛落,“嘭”的一聲,顧劍手中的酒壺已經在地上碎的四仰八叉了,米羅頭痛,要出氣用她的東西作甚!

她索性不再勸,扔下一句“明日多刷兩個碗”便回房去了。

夜半米羅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到底是睡不著,她左思右想,越想越氣,若是真喜歡,他那樣高強的武功,就應當早早將人搶了去,優柔寡斷到如此地步,人家成親,他又婚服加身惡心給誰看!這樣的顧劍,真令她不齒!

米羅從此是真真不再打顧劍的心思了。

直到人被擡著從東宮出來。

米羅看到他的那一刻,當場就不知天地為何物了。他穿的明明是白衣,怎會那樣紅呢?怎會比小楓成親那日還要刺眼呢?

擡他出來的幾人放下他就走了,她緩緩走過去,顫抖著伸出手去推他:“你又去哪兒混了……怎麽被傷成了這樣……”

他一聲都不吭,同往常一樣。

米羅驀地掉出滴眼淚來。

“你怎麽這樣倔呢!我早就說過了,太子是什麽人,你是什麽人……”

她曾經在深夜裏鄙夷他的懦弱,為成想,他竟真的去搶小楓了麽。

米羅將他葬在七裏崗。

她將上京城的酒肆關了。

“不知你見到小楓了不曾,”她將帶來的兩壺半壺倒一壺倒給他,一壺自己坐在一邊喝著,“小楓逃離上京的時候我知道,我送她到了城外,可太子不久就追來了,我遠遠看到她跳了城墻,那樣高啊,她真肯為你跳下來。”

米羅以為小楓是為他跳下來,不然為什麽呢。就在他走後不久,她便跳了。

一壺酒沒喝完,米羅輕輕一轉手腕,將剩下的半壺倒在他墳邊。

“七裏崗,你還記得嗎?”

“你當初就在這裏救的我,可惜啊,你不記得了。”

米羅瞇眼一笑,今日的陽光倒不錯,她接著說:“應該將你們葬在一處的,可她是太子妃,我實在做不到。”

“你在那邊自己爭氣吧。”

她雙手一撐站起身,拍開身上的泥土,再看一眼他,終是嘆了口氣,又輕輕一笑。

“同是天涯淪落人,你淪落至此,我現在要去天涯了。”

“上京真不是個好地方。”

“罷了罷了,好在還在上京遇見了個你。醉貓,我走了。”

“我真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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